爽文天下 - 经典小说 - 梦不停(H)在线阅读 - 29.心碎

29.心碎

    

29.心碎



    鹿溪的“失踪”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。她性格独立,偶尔会独自外出写生或短途旅行,家人朋友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。但当她连续两天没来上课,手机完全关机,连最亲密的朋友都联系不上时,不安开始蔓延。

    宋妤是第一个将鹿溪的失踪与江述联系起来的。那天她提出离开后,江述暴怒离去,随后几天异常“平静”,甚至不再紧盯她,只是偶尔投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冰冷审视的目光。这种反常让宋妤更加恐惧。她尝试偷偷联系鹿溪,却始终得不到回复。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
    终于,在鹿溪失踪的第三天晚上,江述外出寻找灵感,宋妤在他惯常藏备用钥匙的花盆底下,摸到了另一把陌生的钥匙。鬼使神差地,她想起了江述有时会提及的、他在城郊废弃工厂区租下的一个“秘密创作空间”,说那里“安静,适合处理一些特别的‘材料’”。

    极度的恐惧驱使下,宋妤偷拿了钥匙,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地址,在夜色中找到了那片荒凉的厂区。其中一个仓库亮着微弱的、摇曳的光,像是烛火。她颤抖着用钥匙打开生锈的侧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颜料和……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仓库内部空旷,中央点着几支蜡烛,光线昏暗摇曳。然后,宋妤看到了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——

    鹿溪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,嘴巴被胶带封住,头发凌乱,脸上有明显淤青,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、恐惧和虚脱。她的外套被剥掉,只穿着单薄的内衫,手臂和小腿裸露的皮肤上,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——鞭痕、烫伤,还有用尖锐物体划出的、歪歪扭扭的污言秽语。

    江述的“作品”。他正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,对着烛光端详,眼神狂热而空洞,嘴里喃喃着:“……不听话的杂质……必须清除……”

    “鹿溪!”宋妤失声尖叫,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鹿溪看到她,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,身体剧烈挣扎起来。

    江述猛地转过头,看到宋妤,脸上的狂乱瞬间被更深的暴怒取代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!谁让你来的?!”他丢下美工刀,大步走过来,一把揪住宋妤的头发,“你想救她?你竟然想救这个破坏我们感情的贱人?!”

    头皮传来剧痛,但宋妤此刻顾不上了。她看到鹿溪的惨状,看到江述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,巨大的愤怒和勇气压倒了一切。“放开她!江述你疯了!你这是犯罪!”

    “犯罪?”江述嗤笑,用力将她甩到一边,宋妤踉跄着跌坐在地,“我在净化!她在污染你,我在清除污染!为了我们纯粹的世界,做什么都是对的!”

    他转身又走向鹿溪,捡起地上的美工刀,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“既然你来了,也好……让你亲眼看看,背叛者、干扰者的下场。这样,你才会永远记住,该忠于谁。”

    眼看刀锋就要落下,宋妤肝胆俱裂,连滚爬爬地扑到自己掉落的背包边,颤抖着手掏出手机。她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报警,而是那个她曾狠心推开、却在此刻成为唯一救命稻草的名字——陆霰。

    电话几乎是秒接。

    “小妤?”陆霰的声音带着焦急,他一直在担心鹿溪失踪的事,也隐约觉得与江述有关。

    “陆霰!救我!救鹿溪!”宋妤对着手机哭喊,语无伦次,“在城西老纺织厂三号仓库!江述他……他要杀了鹿溪!快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没说完,手机被一只冰冷的手打飞出去,摔在水泥地上,屏幕碎裂。

    江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已完全疯狂:“打电话求救?叫了谁?那个阴魂不散的陆霰?”他狞笑起来,“很好,都来齐了……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理会奄奄一息的鹿溪,转而走向宋妤。宋妤吓得连连后退,直到背抵上冰冷的墙壁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,陆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。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,看到仓库内的景象,尤其是鹿溪的惨状和江述手中的刀,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“江述!放开她们!”

    江述看到陆霰,不惊反笑,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:“你终于来了,护花使者。”他晃了晃手中的美工刀,“正好,让我们做个了断。看看是谁,才配拥有她。”

    两个男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,瞬间扭打在一起。陆霰心中充满怒火和救人的急切,出手毫不留情;而江述则带着一种偏执疯狂的劲头,加上手中有刀,虽然技巧不如陆霰,却格外凶狠危险。

    美工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危险的弧线,陆霰躲闪间,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。但他趁机抓住了江述持刀的手腕,两人在地上激烈翻滚、角力。

    “小妤!快解开鹿溪!跑!”陆霰一边奋力压制江述,一边对吓呆的宋妤大吼。

    宋妤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跑到鹿溪身边,手抖得几乎解不开绳子。

    江述见宋妤要去救鹿溪,更加狂躁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开陆霰一些,持刀的手胡乱挥刺。陆霰险险避开,额头被刀锋擦过,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“不要打了!求求你们不要打了!”宋妤看着两人血rou模糊的缠斗,看着陆霰身上的伤口,心痛如绞,也恐惧到了极点。她冲上去,试图拉开他们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杀红眼的江述看也不看,反手用力一推。

    宋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腹部,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,后脑重重磕在废弃的铁架上,眼前一黑,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霰和江述都看到了宋妤倒下,也看到了她身下,深色的裙子布料上,迅速氤氲开一片刺目的、不断扩大的暗红色。

    血。很多血。

    两人如同被冰水浇头,同时僵住。陆霰率先反应过来,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江述,扑到宋妤身边:“小妤!小妤!”

    宋妤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反应,身下的鲜血却还在流淌。

    江述呆呆地看着那摊血,又看看自己刚才推人的手,脸上的疯狂逐渐被一种茫然的、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取代。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警笛声,由远及近,迅速包围了仓库。陆霰在赶来途中,用最快的速度报了警,并清晰地说明了地点和可能的绑架伤害情况。

    警察冲了进来,迅速控制住了呆立原地的江述,解救了奄奄一息的鹿溪,并立刻将昏迷不醒、流血不止的宋妤抬上救护车。

    医院里,灯光惨白,消毒水的气味浓重。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。

    鹿溪受了严重的皮rou伤和惊吓,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,需要住院治疗和长时间的心理恢复。

    而宋妤的情况则严重得多。外伤性脑震荡,以及……流产。她怀孕了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,胎儿约有两个月。那一推导致的撞击和跌倒,引发了不可避免的流产和大出血。经过紧急抢救,她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身体极度虚弱,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。

    陆霰手臂和额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,他固执地守在宋妤的病房外,不吃不喝,眼睛布满血丝,整个人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。懊悔、心痛、愤怒、后怕……种种情绪撕扯着他。如果他来得再快一点,如果他更警惕一些,如果他之前能更坚决地介入……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?

    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大洋彼岸。何牧之提前结束了交换项目,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。当他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、脸色苍白的宋妤,和门外憔悴不堪、眼中死寂的陆霰时,这个一向阳光开朗的大男孩,也红了眼眶,久久无言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何牧之声音沙哑,“那个姓江的混蛋……”

    “已经抓起来了。”陆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故意伤害,绑架,非法拘禁……够他受的。”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快意,只有沉重。

    几天后,宋妤醒了。

    但她的醒来,并未带来预期的宽慰。

    她睁着眼睛,眼神却空洞而迷茫,仿佛不认识周围的环境,也不认识守在床边的陆霰和何牧之。医生检查后,给出了令人心碎的诊断:严重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,伴随解离性遗忘。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,主动屏蔽、遗忘了那些最痛苦、最不堪的记忆。

    当陆霰和何牧之小心翼翼地问她感觉怎么样,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时,宋妤只是微微蹙着眉,露出困惑又有些不安的神情,轻轻摇头。她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混乱的回溯。

    最终,在零碎的、试探性的对话中,他们惊恐又悲哀地发现,宋妤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某个遥远的、相对平和的时光节点。

    她记得陆霰,记得何牧之,记得他们是她最好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她甚至记得自己心里对何牧之那份朦胧的少女情愫。

    但她完全不记得何牧之的拒绝,不记得周怀序的戏弄和伤害,不记得江述的存在,不记得那荒唐的一夜,不记得长久的控制与恐惧,不记得画展的羞辱,不记得鹿溪的遭遇,不记得仓库里的血腥,更不记得自己刚刚失去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的时间,仿佛被重置了。重置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她羞涩地向陆霰吐露少女心事,询问该如何向何牧之表白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时候,世界还很简单,伤害还未降临,所有的痛苦都尚未开始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明显成熟了许多、眼中盛满她看不懂的沉重痛楚的陆霰和何牧之,有些羞涩,又有些不安地小声问:

    “牧之,陆霰……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?我……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

    陆霰和何牧之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酸楚、心疼,以及一丝茫然的无措。

    该如何面对这个遗忘了所有伤痛,也遗忘了所有成长与改变,记忆停留在最单纯也最脆弱的时光里的宋妤?

    他们该如何告诉她,这些年发生了什么?又该如何,才能护住她这片暂时平静、却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心灵废墟,不再遭受任何风雨?

    病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宋妤依旧苍白的脸上,她却对着他们,露出了一个久违的、带着些许病弱却干净如初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笑容,美得让人心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