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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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2月17日,内冬的雪下得正紧。 莫斯科郊外一间老旧的产科医院里,伊莲娜·沃罗比约娃呱呱坠地。护士把襁褓抱给母亲时,外头走廊上还能听见零星的抗议声——女权组织又在街头游行了,这次是因为“一夫多妻制”刚推行没几年。 母亲叶卡捷琳娜抱着孩子,额头还渗着汗,疲惫却带着笑。她丈夫,伊莲娜的父亲,只在产房外站了片刻,拍拍妻子的肩就走了——他已经有了三个妻子,这位妻子是第四个。 那时男女比例才刚到1比1.8出头,生育年龄段的差距还没后来那么吓人。新闻里天天说“只是暂时失衡”“生物医药很快能解决”“多妻制能迅速拉回生育率”。人们还挺乐观,男人觉得自己捡了便宜,女人里有的接受,有的骂街,但大多数觉得“总会过去的”。 叶卡捷琳娜低头看着女儿金色的胎发,轻声哄她。孩子睁开眼时,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得像冬湖,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说“这姑娘以后肯定漂亮”。 窗外,抗议人群的扩音器声隐约传进来:“一夫多妻是倒退!女性不是生育工具!” 叶卡捷琳娜没理会那些声音。她只想着,女儿长大后,世界应该会好起来吧。至少,现在还有选择。 2029年冬天,内冬的雪比往年下得更早。 伊莲娜十四岁,在内冬一所普通初中读书。学校早几年就把男生和女生分开教学了——男生太少,一届下来全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,集中在几个特护班里,像珍稀动物一样被保护起来。女生班就简单多了,整层楼都是清一色的女孩,教室里永远回荡着低低的议论。 伊莲娜坐在靠窗的位置,金色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冰蓝眼睛盯着窗外飘雪。她成绩好,但不爱说话,同学私下叫她“雪公主”。午休时,教室里热闹起来,大家围着手机看新闻。 “又降了……”一个短发女孩低声说,屏幕上是官方人口报告:去年男性新生儿占比继续走低,生育年龄段的男女比已经逼近1:4。 “政府说一夫多妻制撑不住了,得上更狠的。”另一个女孩叹气,“直接女奴制,听着就吓人。” 新闻主播声音平稳:“全球联合政府宣布,为应对人口危机,将逐步取代现有妻子分配制度,全面推行女奴管理框架。新颁布的《女奴管理组织管理细则》和《女奴运输管理规范》已在全国范围内同步公示,确保“人类种族延续优先、奴主权益保障、女奴福祉平衡”。 教室里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,有人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,贴着学校刚发的通知——下周开始加设“制度适应教育课”,内容包括细则解读、运输流程说明、身份认定程序预习。通知最下面一行小字:所有女生年满十八周岁后须无条件参加候补测试。 伊莲娜没看公告,她盯着窗外。雪落在cao场铁网上,积成厚厚一层。街对面,女权组织的横幅又挂出来了,这次不是喊“取消多妻制”,而是“拒绝女奴制!保留多妻制!”抗议的人不多,声音被风雪盖住,警察站在路边,表情冷淡。 下课铃响了,同学们收拾书包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路过伊莲娜身边,轻声问:“你不怕吗?” 她没回答,只是把围巾拉高了点,盖住半张脸。雪还在下,教室灯一盏盏熄灭。 放学后,伊莲娜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雪已经停了,路上积着薄薄一层冰碴,踩上去咯吱响。她得去一趟超市,家里牛奶快没了,母亲昨晚叮嘱过。 超市离学校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路上人不多,几个女人裹着厚大衣低头赶路,没人说话。街角的电子屏在循环播放新闻:生育年龄段男女比1:4,女奴制过渡方案已进入公示期。屏幕下方滚着新细则的标题——《女奴管理组织管理细则》,大字红底,看着刺眼。 超市门口停了几辆车,玻璃门一推开,热气扑面。里面人不少,男人占了小半,但大多四十往上,头发稀疏,推着购物车慢慢挑东西。年轻点的只有三四个,一个二十出头的被五六个女孩围在饮料区,女孩们笑着递东西给他看,他点点头,脸上带点尴尬的笑。另一个在收银台附近,身边两个女孩帮他拎袋子,低声说着什么。 伊莲娜没多看,径直去了奶制品区。货架上牛奶品种不多,她拿了两盒最便宜的,转身去蔬菜区。路过公告栏时,眼睛扫到新贴的宣传单:管理署最新细则摘要,第3条原则写得最大——人类种族延续优先,奴主权益保障,女奴福祉平衡。旁边运输规范的简化版:快送服务、安全人道、仪式运输。 她低头推车往前走,没停。收银台排队时,前头一个中年男人刷卡,身边站着个年轻女人,低头帮他整理袋子。 伊莲娜付完钱,拎着袋子出门。外头天已经黑了,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她拉紧围巾,往家走。 伊莲娜拎着超市袋子推开家门,屋里暖气扑面,混着炖菜的味道。 客厅里,父亲第三个妻子安娜正弯腰给小男孩喂饭。男孩六岁,是安娜生的,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。安娜三十出头,金发盘得整齐,脸上带着那种因为生了儿子才有的从容笑意。她在家地位最高,父亲的其他妻子——包括伊莲娜的母亲——都得让着她点。安娜喂完一口,擦擦男孩嘴角,轻声哄他:“好吃吗,我的宝贝。” 家里总共九个孩子,伊莲娜排老三。大的两个是父亲前两个妻子生的女孩,现在都上大学了;下面五个也全是女孩,只这个男孩最小,最金贵。父亲很少在家,工作忙,偶尔回来也先去安娜屋里坐坐。 伊莲娜没出声,把袋子放厨房,脱了外套。安娜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回来了?牛奶买了?放冰箱吧。” 伊莲娜点点头,没多话,放好牛奶后径直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廊墙上挂着全家福,父亲坐在中间,九个孩子围着,只男孩坐在他腿上。照片是去年拍的,那时候新闻里还在讨论女奴制过渡方案。安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,继续哄男孩:“吃饱了咱们玩积木,mama陪你。” 晚饭后,客厅里暖气嗡嗡响。 安娜把男孩抱到沙发上玩积木,其他姐妹各自散开做作业或看书。伊莲娜帮母亲收拾碗筷,母亲叶卡捷琳娜低声说:“伊莲娜,去陪弟弟玩会儿。他想搭城堡,你帮他递积木,别抢他的。” 伊莲娜没吭声,擦干手走过去。男孩抬头冲她笑:“jiejie,给我红色的!”她蹲下来,把红色积木递过去。安娜坐在一旁,看着说:“你们女孩要让着弟弟,知道吗?他以后要养家,你们得习惯听他的。” 这话安娜说过很多次。家里九个孩子,男孩最小,却什么都优先——最好的牛奶给他喝,玩具先给他挑,就连电视遥控器也默认在他手里。父亲回来时,第一件事就是抱男孩,其他女孩只能站旁边笑。 伊莲娜从小听的就是这些:女孩要谦让,要照顾弟弟,因为男孩少,将来责任大。母亲也这么说,安娜说得更直接:“你们生来就得多让着点,这是规矩。” 老师也经常说:“学校男生少,你们要学会谦让。走廊遇到男生,让他们先走;食堂打饭,他们优先;分组讨论,多听他们的意见。这是为将来做准备,女孩要习惯顺从男生。” 2033年7月15日。 伊莲娜十八岁,刚参加完第四届候补女奴身份认定考试——目一级别测试。考场设在市中心一栋灰色大楼里,全是同龄女孩,空气闷热,监考员全是女性。 考试内容包括生理评估、心理顺从问卷、基本仪态演示,还有一段简短的“身份认知教育”视频——讲解女奴义务、奴主权利、人类种族延续的意义。她全程面无表情,冰蓝眼睛盯着前方,像在看一堵墙。结束后,她把临时准考证塞进书包,走出大楼,没回头。 高中正式毕业了。她没打算马上回家,先找了个临时工:在一家小咖啡馆当服务员。店不大,客人多是女人,还有些男人和带项圈的女人。工资不高,但够她买些零食和书籍,也够她暂时不去想那份即将到来的通知。 女奴制度已经实行第四年。街上变化越来越明显。 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经常看到脖子上戴着细电子项圈的女人,低头跟在男人身后。项圈是银灰色的,闪烁着微弱蓝光,像宠物定位器。有些女人更彻底——全裸,只在腰间系一条薄链,被男人牵着走。链子另一端连着男人的手腕,女人脚步轻缓,眼睛低垂,路人视若无睹。 咖啡馆里也一样。午后,一个男人进来,身边跟着两个女人:一个戴项圈,另一个没戴,但走路时习惯性地落后半步。男人点完咖啡,女人之一跪下帮他脱外套,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 伊莲娜端着托盘过去时,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小姑娘,长得不错。几年后也得这样。” 她没回答,把咖啡放下,转身走开。手微微发抖,但她很快握紧拳头。 晚上回到家,母亲在厨房忙活,安娜抱着弟弟看电视。新闻里还在播:女奴管理署公布最新数据,首批正式女奴运输已覆盖90区80%城市,快送服务平均时效2小时,自寄服务个性化包装受欢迎。 伊莲娜站在门口,听着安娜低声哄弟弟:“宝贝,长大你要当主人哦。”她没进客厅,径直回了房间,关上门。 窗外,天色渐暗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管理署的APP推送:考试结果倒计时16天。请保持位置开启,随时准备接收《候补女奴身份标记通知书》。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盯着天花板。冰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街灯,冷得像冬湖。 2033年7月31日,凌晨零点刚过。 伊莲娜的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——是短信。通知标题用红字加粗: 《候补女奴身份标记通知书》 序列号:90-20150217-075321 测试级别:目一 结果:未通过 候补女奴身份:即时生效 她盯着屏幕,冰蓝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蓝光。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通知正文继续往下滚: 根据《候补女奴身份认定规范》第九条规定,您于2033年7月15日参加的目一级别测试未达合格门槛。自本通知发送之日零时起,您即获得候补女奴身份。系统已自动为您生成唯一序列号,并在中央女奴数据库建立初步档案。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72小时内,前往就近地方管理机构完成以下程序: 生物信息采集(指纹、虹膜、DNA样本、基础生理扫描) 临时项圈佩戴(电子定位 顺从度监测模块) 档案照片拍摄(标准三视图:正面、侧面、背面,全裸拍摄) 补考资格:您有权于次年(2034年7月15日)参加目一补考。 逾期未完成程序者,将视为自动放弃补考机会,并触发强制带回程序。 人类种族延续优先。 奴主权益保障。 女奴福祉平衡。 伊莲娜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,翻身坐起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漏进来一条细缝,落在她金色长发的发梢上。她没开灯,就这么坐了很久。 客厅方向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安娜还没睡,正在看深夜新闻。播音员声音平稳而公式化:“……首批候补女奴身份转换为正式女奴已完成87%,管理署提醒所有有候补女奴身份女性公民,请及时关注APP推送,配合后续程序……” 安娜的笑声传过来,低低的,带着点得意:“看,又一个女孩标记了。幸好我生了儿子,不然也得这样。” 她慢慢躺回去,拉过被子盖住头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母亲的微信: “伊莲娜,睡了吗?结果出来了?别怕,mama陪你去机构。” 她没回。被子底下,她的手指捏紧床单,指节发白。